1936年10月20日,上海万国殡仪馆的门都要被涨破了,门外乌泱泱一片,六七千人神情凝重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作家蒋牧良、欧阳山,他们举着“鲁迅先生殡仪”的横幅,十多个轭形花匾过去,接着就是“民族魂”的大旗、奏乐队、挽联队、花圈队。
送葬的队伍向前了一大半,在上千群众一声声“哀悼鲁迅先生,他是我们民族的灵魂,他是新时代的号角”的哀歌中,鲁迅先生的灵柩车才从人群中艰难开出来。

(当时现场)
灵车前悬挂着一幅巨大的鲁迅画像,他肃穆庄重,这是他第一次对老百姓的悲伤“袖手旁观”。
这幅画像是鲁迅生前最尊敬的画家为他作的画像,画家叫司徒乔。

1926年6月,鲁迅逛北京中央公园水榭,那里正好有个画展,挂了70多幅画,一幅标价18元。
他挑了两幅,执意要付40元,他说这么好的画,卖18元太便宜了,他20元一幅买走都已经算占了大便宜。
鲁迅不知道画画的人是谁,司徒乔那天有事回广州,也不知道是谁高价买走了自己的画。
这是司徒乔生平第一个画展,当时他还在燕京大学神学院读书。
鲁迅买走的两幅画,一幅叫《五个警察一个O》,O原本的词被迫改掉了,只能用圆圈代替,但看图O代指谁一目了然。

那天除夕,神学院的同学请司徒乔吃年夜饭,他们路过一间施粥厂,就见五个人高马大的职业人员对着一个孕妇拳打脚踢。
只因孕妇肚子怀了一个,手上还拖着两个,想多讨一碗粥,那些人觉得她得寸进尺,便出手教训她。
这就是司徒乔这幅画的创作灵感来源,这幅画自从被鲁迅买回去后,就一直挂在他书房的墙上。
另一幅叫《馒头店门前》,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清晨走过一家馒头店,她目不斜视,脚步未停地继续往前走,仿佛只要不去看,她就可以无视肚子传来的阵阵饿感。
或许,透过这两幅画,鲁迅看见了作者的眼睛,和自己的一样,同样迸发着火星子,像原始森林两团熊熊焚烧的野火,在黑暗中碧荧荧地跳跃着,一径地在照着什么罪恶。
两团野火,加上自己的两团就是四团,会有更多的野火加起来,与他们一起燃烧。

因而,鲁迅对司徒乔初印象很好,他说司徒乔是个有明丽之心的人,他的眼睛能照破人间的黄埃,最重要的是,“(他)为人和天然的苦斗的古战场所惊,而自己也参加了战斗”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当初司徒乔下了多大的决心,才敢参加这场战斗,与苦难的人民共舞。
而最后要为这场战斗,献上自己的全部乃至性命,这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司徒乔自己本就是一个苦命人,1902年出生在广东开平一贫困家庭,他是长子,底下还有6个弟弟妹妹。
他能入读岭南大学附小,并且从附小一路读到岭南大学,多亏了他在岭南附小后厨打杂的父亲。
当时,岭南大学规定,凡是在本校工作的职员,可以送一名子女免费到校上学,长子唯一的好处就在此刻显现出来了。
从1914年到1924年,在岭南求学的十年,司徒乔最好的同窗兼挚友,名叫冼星海。

(冼星海)
两人经常到学校附近的小山坡,司徒乔画画,冼星海在旁边吹单簧管给他配乐,有如伯牙与钟子期。
也因此,司徒乔后来养成了画画必须要听音乐的习惯。
当时与他同校的,还有廖承志,革命先辈何香凝与廖仲恺的儿子。
廖承志小司徒乔6岁,他在读中学时,司徒乔已经上岭南大学了。
廖承志50年后回忆:“最使我印象深刻的是,司徒乔亲为主角,在岭南大学的剧坛上,演出了一出描写矿工斗争的戏,这一件事,一直到现在还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里。”
这出廖承志形容“富有辣椒味的戏”,吓倒了一群又一群的人。

1924年,廖承志受感召,在广州开始投身学生和工人运动,司徒乔则靠推荐,从岭南大学转去了燕京大学,他没有学美术,而是就读神学院,只因神学院免学费。
他日后一位重要的朋友,早提前两年到北京,坐等与他相识。
那是只有高小文化的沈从文,他想上大学,自学考燕大,每天三个馒头配泡咸菜,蜷缩着在图书馆备考,熬了两年,英语0分,面试一问三不知,没考上。
他在燕京大学广交好友,借此时不时去蹭课,他结交的好友都对他很好,当时的学生会主席董景天,为了给他买一双鞋,卖掉了自己仅有的一套西装。
也是在董景天的宿舍里,沈从文认识了司徒乔,“他穿件蓝卡机布旧风衣,衣襟上留着些油画色彩染上的斑斑点点”,这是沈从文第一次见到的司徒乔,谈不上喜欢,只觉得古怪。

(沈从文)
在见识了司徒乔的画作后,沈从文立即爱上了这个怪人,因为司徒乔画的,正是他一直想写的旧社会极普遍的底层人。
沈从文恐怕也想不到,司徒乔此后为了这些底层人,如此拼命吧。
司徒乔毕业时,家人连同朋友同学,都让他找份稳定的工作,吃饱肚子要紧。
他却拒绝了所有学校的邀约,执意要当职业画家,去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。
他画了一张自画像,一半笑脸一半哭脸,上面题曰:“含泪画下去啊,蠢人!在艺术的牢狱里过你的一生!”
谁承想,这句话竟暗合了他最终的命运……

同学见劝不动他,恨铁不成钢地祝福他:“阿乔,祝你到处碰钉子,碰到无路可走为止,到了无路可走时,回到北京来过穷日子!”
可他们低估了司徒乔,一个心已经在流血的人,怎么会怕头流血,一个已经看到劳苦群众无路可走的人,又怎么会关心自己前面无路?
司徒乔每天可以废寝忘食地作画,在路上看到了哪个受苦的人,什么不公的事,他回来就要画下来。
朋友去他宿舍找他,经常看见他床沿坐了一排乞丐,他就在旁边为他们做画。
司徒乔说他不能闭着眼睛走路,他做不到在百姓的苦难面前背过脸去。
哪怕背过脸去,又有什么用?眼睛看不见,可心不盲啊……

毕业后,司徒乔就在西城孟端胡同贫民窟租了间小房,每天顿顿白薯,自嘲是“白薯画家”。
1927年,万国美术展览会征集作品,司徒乔送了十多幅作品去,都被选上,因此得了400块奖金。
再加上给一家旅馆画屏门嵌画得到了200块酬劳,司徒乔凑够了去法国进修的钱。
可支撑不到两年,他就因没钱被迫辍学,有朋友介绍他去美国半工半读,结果被指违反规定,司徒乔进了趟监狱,出狱后就被驱逐出境。
1931年,他回国到广州,之后又因战争频繁,失业了,女儿一个接一个。
唯一一个儿子因营养不足,出生9个月后去世,司徒乔气急攻心,旧疾夹新病一并爆发,患上了肺结核。
医生让他起码起床休息两年,可他听说了粤东各界慰劳团,执意跟着一起北上探民情,哪里有灾情,他就往哪里钻。
经他一再折腾,病时好时坏,时不时就低烧,每晚入夜盗汗要浸湿两条毛巾。
期间,他不顾身体,完成了《放下你的鞭子》《国殇图》等经典画作。

1943年,司徒乔更是强撑病体入新疆写生,半年后带回了280余幅作品,在重庆举办新疆写生画展。
在司徒乔之前,还没有人关注到新疆民俗风情,司徒乔成为新疆现代美术的启蒙者。
1945年,刚从新疆回来不久,司徒乔又接下了善后救济总署的任务,到粤、桂、湘、鄂、豫五省考察灾情。
一路上,司徒乔有流不完的泪,也有画不完的画,他画了上不了学的儿童,画了为生存卖女的《父女》,在一个一个月饿死了69人的乡村里,司徒乔在一间全家九口人都被饿死的空屋里,画下了惊悚的《空室鬼影》。
画上题跋:
“空室鬼影图。衡阳四郊经日寇之搜刮、屠杀达十三阅月。胜利之后,十室九空。致和一乡三月份饿死六十九人,二甲十户吕玉甫一家九人全数丧尽。余抵其家,幼子之尸尚陈空灶畔,腹大如瓠盖,吃糠充饥,涨塞而死…… ”
原来,余华《活着》福贵外孙苦根吃豆子撑死的,并不是虚构的……
在武汉,司徒乔更是一气呵成,创作了二丈六尺的长卷《义民图》,里面有25段故事50多个人物,令人不忍细看。

有一群骨瘦如柴的孩子眼睛齐齐衔着一个卖糖的小贩子,有一个掩面哭泣的女人,哭了又笑,像疯了似的,她的所有亲人都死了。

在她旁边有一对老夫妇,男人神情呆滞看着发疯的女人,他的五个孩子,战死的战死,病死的病死,一个都不剩。
死亡,你是否钟爱年轻的躯体,如果这样的话,黄泉路上年轻的躯体那么多,该何时轮到我们?
我们那战死的孩子是否全尸,一块一块的,还是一抷一抷的,到时候我们过去了该怎么相认?哪有当父母的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啊,我们认不出他们,让孩子该怎么原谅我们?
为了将这一个个死亡记录下来,司徒乔把自己的这条命抵押给了阎王。

考察灾情过程中,他三番五次晕倒,医生确诊他肺结核已经到了第三期末期,已无药可救。
病情好不了了,他也停不下来了。
他说:“我画着画着……似乎非让上帝看到这些不可,我的竹笔在与死亡进行决斗中挥动着,再挥动着……”
这是一条不归路,司徒乔怎么会不知道?
可既然上天有意,那他就顺势而为,将艺术作为自己这个将死之人的最终遗言,他要吼给全国、全世界的人听,让他们为他哀悼,为他背后千千万万亡魂吊唁!

结束了三个多月的考察工作,6月“灾情画展”在南京国际联欢社举办,7月在上海八仙桥青年会三楼展出,轰动整个上海。
观众排长龙,人满为患,甚至要求展览延期。
然而,司徒乔的命已经油尽灯枯,1958年2月,他倒在了画室画架旁,手里还握着炭笔,享年56岁。
画室外,鞭炮声若隐若现,再过两天,就是春节了……
参考资料:
1、高唐|海上掌故记司徒乔
2、上海书评|记不准年份的沈从文:从司徒乔与沈从文交往谈起
3、新快报|司徒乔 以画笔直面勇敢的人生
4、中央美术学院|司徒乔
5、开平市图书馆|司徒乔《开平名人荟萃》
6、鲁迅|看司徒乔君的画
7、中国作家网|鲁迅葬礼中的沙飞和司徒乔
8、司徒乔|从找寻自己说起
9、玫瑰村的故事:司徒乔女儿司徒双讲述家庭老照片里的往事
司徒乔作品欣赏: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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